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

【斐柊】细雪

        行人走走停停,冷色的城市上空寒风呼啸着带来些许细碎的雪。它像盐,轻轻点在领口化成一滩薄薄的水。


          与其说是在飞舞着,不如说是在消逝。


          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没有开灯,只有微弱的一点日光透过窗户,隐隐勾勒出病床上的身影:蜷缩着几乎与床融为一体,瘦削的形体仿佛被手轻轻捧起也会支离破碎成一阵飞尘。

        

        临终关怀或许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你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所爱的生命流走,拼命想要留住却不得不目睹曾经鲜活的什么一点点地消减,望着所有人都知晓的那个终点奔赴,变成一架枯骨。


        头发染成金棕色的年轻人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兴许是察觉到来人,柊睁开眼睛,却没有说话,看着天花板发呆,半晌还是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笑容。


        我恐怕不能陪你太久。


         挣扎着把眼镜带上,柊轻轻地说。


         甲斐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袖子,心口撕扯般的痛。他有一种冲动想要踢飞窗外的雪、探病的人留下的纸杯———或者这个把人困住的病房里的什么都好,但他最终只是像一个自己未曾成为过的好学生一样点了点头,说,要去走走吗。


        年轻的教师在学生的搀扶下走到窗边坐下。懒洋洋地倚着窗帘上细密的纹理,好像视线能够穿透它,抓住阳光和那些顽强的生命。  


       “最近总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甲斐听见柊的声音。


       “班上的学生……还有好多小时候的事,真的像走马灯一样。”        


       他转而说那些琐碎的事情:毕业考试、运动会、学园祭……甚至还有甲斐自己都要忘记的拌嘴。


        柊脸上少见地浮现怀念的神色,甲斐轻轻点头应和,闭上眼前尽力倾听着,好像这样就能回到那些健康又活泼的的夏天。


       可他太脆弱了。


        甲斐回想起毕业以前最后一堂课结束后年轻教师脱力般的笑容,嘴角抽动,最终还是没有打断柊的话。秒针的声音好刺耳,甲斐觉得它无时无刻在提醒自己能与那人见到的时间又少了一秒。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甲斐迟迟等不到下一段需要自己应和的话,转头才看见柊倚着玻璃窗,已经睡着了。




         之前还温吞的细雪转成寒风,刮得人疼,甲斐眼前是满地的雪,公园的长凳,还有蜷缩在长凳上的少年。


         这么冷的天气,为什么不回家呢?甲斐走到少年的身侧。


         少年抬起头来,却是一副和柊相似的面孔,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上细细的汗珠,惶恐地看着他。


          是梦吗?


         少年抽泣着、颤抖着,指节泛白,紧紧地扣着蓬乱的头发。放在身侧的老式手机显示父母来电,嗡嗡响着,他却不去接。


        “……为什么是偏偏我。”


         学生时期的柊个子还不算高,年纪比甲斐还要小上一些,蜷缩起来像被揉皱的纸团,丢在公园的长椅上,身侧的报告单上写了些骇人的疾病名词,被斑驳的泪痕浸染。


        柊是中学时候患上的病。


         疼痛也是从那时开始的吗?学生柊的眼里还熠熠地闪着对死亡的惧怕,哪怕后来的他早已把死亡与疼痛内化成生命的底色,催生出来的是更加尖锐的芒。


        但那时他终究是个孩子。


        甲斐听着风声雪声与少年的哭声杂糅在一起,犹豫半晌喊了他的名字。


       少年一愣,止住哭声后茫然地与甲斐对视,说,你认识我吗。


       岂止是认识。


       “如果我说我是未来的人,你会相信吗?”甲斐蹲下来让视线与少年齐平,直直地注视那双眼睛,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一如曾经胆寒瑟缩着被他拉出黑漆漆的长夜。


       少年却像被语言刺伤了,弓起背,双手紧紧地抓着沾满雪花的头发,像是想要躲进寒风一样,自嘲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未来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下一刻他感受到天旋地转,一个温热的怀抱笼住他,挡住灰蒙蒙的天空中所有的细雪。


        甲斐紧紧地抱着,扣着,那个一不小心便会溜走的生命。还不懂得掩藏自己脆弱的柊,还不想把苟延残喘的性命变作一场荒诞的戏的柊,就那么在无足轻重间轻而易举地把那两人都装作不会到来的死亡摊开来,冲进甲斐那颗还健康跳动着的心脏。


        “你会活下去的,你一定会活下去的!”


         突然抱住自己的青年在流泪,说着些话仿佛想要安慰他,又像是要自我安慰。


         “你会遇见我,拯救我……你会拯救很多人!”

         

       

         甲斐睁开眼睛,被流入口中的泪水呛到,被抱回病床上的柊扯起袖子,给他擦擦眼泪。


          “能帮忙把窗帘拉开吗?”

           

         日光霎时充盈整个房间,色彩覆盖灰白的空间让脆弱的生命再次流动,甲斐回头,听见柊说先别动。


        柊强撑着站起来,勉强地迈开步子一点一点地走向甲斐,甲斐想要上前去扶,他却先一步扑向他的肩头。


        甲斐紧紧地环抱身前的人,一具与梦里相比更加骨瘦嶙峋而又遍体鳞伤的身躯。


         梦里的少年青涩而又故作成熟,眼前的人却常常用解颐的话去扮个孩子,时间在他眼前的不远处就要停下,他只得停下来,往回走。


              “活下去,好吗?”


        柊一飒抬头与他对视良久,深深地吸了口起,无奈地用对孩子说话般的语气说:


        “总有人要先离开的。”


         柊看着甲斐身后的窗外,再过上几个月,街道边的花又开,云变作雨雨滋润泥,人们还会生活下去。

         彼时他的学生们都还年轻。人生不好走,肆虐的苦痛或许还会更多,但烧干的青苔仍会在雨后冒头;棉絮会飘落却也在那儿生根;有人走进坟墓也有人褪下胎衣……我们毕竟不在两个极点—— 

          “你看,天空总还是会亮的。  ”

           

           甲斐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的祈求在病痛面前不过是无理取闹,但却赌气一般地想让自己变回那个叛逆的少年。


         用顽固的稚气去深深地爱一个脆弱的生命。


         “那你能跟我保证,活过这个冬天吗?”

        

          柊看着窗外的飞雪,做出要抓住它的手势,笑着说好啊。


          还有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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